颜志图:羊城度度有段古 他从不曾孤独
非遗传承人 1512 0
2016.10.28 09:3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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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志图与徒子徒孙们。

10月21日,粤语说书界举行新门徒拜师仪式。.jpg

10月21日,粤语说书界举行新门徒拜师仪式。

颜志图的弟子彭嘉志在讲古。南都记者 张志韬 摄.jpg

颜志图的弟子彭嘉志在讲古。南都记者 张志韬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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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人:

颜志图,73岁,广东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粤语讲古传承人,原广州市说书学会会长,广州螳螂拳会副会长。15岁拜广州著名说书艺人侯佩玉为师,1985年起任广州说书学会会长,同年编写《讲古艺术研究》。20世纪80年代后期起,广州说书行业受到冲击。2001年,广州市二宫取消广州最后一个书场,颜志图被称为“羊城最后一名说书艺人”。2003年9月起,媒体纷纷报道,颜志图开始受邀到各地和学校表演。2005年出版中国首张粤语说书音像制品《颜志图讲古台》,同年起在广州电视台主讲《羊城度度有段古》,2005年11月在文化公园重新开书场,主讲《洪熙官》。2008年9月,“颜志图粤语说书艺术团”驻场广州大学城岭南印象园表演。2008年11月22日,广州文化公园羊城讲古坛成功挂牌。


10月21日,在广州文化公园的说书行业祖师爷曹公柳敬亭大将军贺333岁圣寿庆典活动上,说书新丁轮番讲演说书,还举行了隆重的新门徒拜师仪式。
舞台上,有别于以往一身长衫、一把折扇、端站于讲台前的说书人形象,颜志图穿着蓝色短唐装、休闲裤,施然稳坐太师椅,两手搭于木扶手,一直笑得合不拢嘴。
有人以为当日颜志图就是收徒弟的人了,其实不然。原来收徒弟的是站于一旁的颜志图的弟子彭嘉志。15位上台作揖的8到21岁说书人都是他新收的弟子,颜志图已晋升为师公,接受徒子徒孙们的作揖之礼。
这一天,颜志图没有说书,老粉们很有几分失望。他一下台,一位60多岁的老粉丝和一位中年粉丝走上来要签名,“很久没见你了,你在哪讲古?”戴着助听器的颜志图侧耳倾听后说,“我好少讲了,身体不好。去年中风,还好抢救及时,现在加强锻炼,才恢复了。”
讲古大师已经73岁了。
虽然身体不如从前,可是与记者聊天时,他依然中气十足,聊天也像在讲古。问其还有没有什么遗憾,已处于退休状态的他边和经过的徒子徒孙回礼,边笑着说,“没有遗憾了,我希望以后永远没有人说‘广州最后一个说书艺人’这句话”。颜志图的夫人在一旁补充,“现在都交给嘉志了,有什么问嘉志”。
以往每逢周六,一定能在广州文化公园找到颜志图。他身着长衫,手执折扇,讲得眉飞色舞。骑小摩托来去的他,从不迟到,时常提前到场,事后还加演一段掌故。
曾经,他忘记关摩托阀门而导致车漏油,“说书期间我闻到一阵味,本来走几步关一下就可以,但这样故事就断了。我想反正也不是漏得很厉害,就由它漏吧。”他对说书的痴,可见一斑。
而现在,这个位置换上了年轻的彭嘉志。
曾经
说书是收入不错的职业
上世纪50年代,广州文化公园还是青年文化宫的时候,刚上初中的颜志图在此偶见老艺人陈干臣说书,一段《水浒传》中《杨志卖刀》的故事让他着了魔。“听完后,回去和同学们讲,同学们听了不知多开心”,自此,颜志图成了学校的“古王”,初尝说书的乐趣。
但那时候的颜志图并没有想要以此为生。初中毕业后,他到街道做临时工,只是把讲古作为一项业余爱好。“有一次在文化公园溜达,一位讲古老人讲完一段后便向听众收钱,我也摆了个小摊,没想到一下就赚了1块多。”说书也能赚钱,这让颜志图觉得把爱好当成职业也不错。
后来,得知文化局将举办说书艺人考试,“我晚上写了简历,第二天一早拿去文化局,有10几个考生一起考试。考取后,文化局干部指定我拜侯佩玉为师,我正式踏上了说书路。”1961年,10多岁的颜志图走上了职业说书道路,加入了广州说书学会。
当时,说书人可是一个好职业,家里人都很支持颜志图从事说书。颜志图说,“那是最兴旺的时候,因为那时文化娱乐活动少,广州的说书场都有十几个,场场都爆满的。说书人的收入也不错,90到100元一个月。但我那时是学徒,每个月只有20元。”
他自豪地用粤剧对比说,“一个讲古坛能聚数百观众,不亚于当时人们喜闻乐见的粤剧。一台粤剧要那么多人演,而我们只要一个人就能有这么多观众。”
没落
曾在上下九卖鸡公榄为生
但好景不长,粤语讲古逐渐没落。
“广州说书协会于1968年解散,大多数前辈失业,生活艰苦。”颜志图回忆,“当时给3个月工资,作为遣散费,300多块,好多老艺人几十岁了。离开几十年的古坛,很多老艺人拿着这些钱,都是手颤颤的。”
颜志图说,不少讲古艺人在那时离世,虽然粤语讲古在“文革”后得以恢复,但和他一样重操旧业的艺人凤毛麟角。
1996年广州最大的书场文化公园取消讲古,2001年,广州市第二工人文化宫取消了广州最后一个讲古坛、转营卡拉O K,颜志图失去了最后一个工作场所。
当时,他被媒体称为“广州最后一个粤语说书人”,被迫舍弃说书行业。
为了生存,颜志图在腰间套上一个七彩大鸡公,靠在上下九步行街叫卖鸡公榄为生,但他依然没有放弃讲古,“我边卖鸡公榄,也边给他们讲故事”。同时,他还靠教人螳螂拳补贴收入。
历经最低潮后,2003年,粤语讲古存亡受到社会关注,随着媒体报道和学校邀请颜志图讲古,他又开始重拾旧业。问他为什么一直都不放弃,他说,还是希望讲古能够传承下去。
2005年,广州文化公园重开讲古坛。慢慢地,广州在伦文叙纪念广场、五仙观广场等也开设讲古坛,讲古艺人又有了一展所长之地。
成名
为说书练成螳螂拳高手
2008年前后,电视节目《羊城度度有段古》让颜志图的名字街知巷闻。2008年9月,其弟子彭嘉志组建“颜志图粤语说书艺术团”,并驻场广州大学城岭南印象园表演。
而《羊城度度有段古》也是颜志图最喜欢讲的故事。讲古多年,颜志图曾讲过《洪熙官》、《黄飞鸿》、《方世玉打擂台》、《风流才子伦文叙》等很多广东民间故事,但他说,这么多故事,最喜欢给大家讲的还是广州故事,“可以每天讲一两种羊城掌故,三个月不重样”。他说故事都存在脑海里,信手可以拈来。
在为广州电视台录制500多集的《羊城度度有段古》时,颜志图跑遍羊城大街小巷,收集了大量散落民间、不见经传的野史逸事,人们日渐淡忘的歇后语、口头禅等。
听颜志图讲古,只觉得他诗书满腹,何曾想到,这位老人仅有初中文化程度。几十年来,颜志图养成了走到哪儿都做笔记的习惯,平时读书看报时发现的好词佳句、游览风景名胜时看到好对联等,也随时抄录或默诵于心。颜志图的家里,各种谚语、民俗、诗词的手抄记录多达数十本。
对此,徒弟彭嘉志深有体会,“师父对说书的爱非常深,有一次我跟他去香港搞艺术论坛。他在地铁站,看到垃圾桶里有一张报纸,报纸上写的文化类知识他很感兴趣,他就去垃圾桶里把报纸捞出来看。他对说书艺术的追求,已经钻牛角尖到这样的程度。”
而颜志图成名后,仍过着清贫的日子,彭嘉志说,师父和老伴至今仍住在20多平米的小房子里。
颜志图的讲古与别不同,粤语相声名家黄俊英曾经说,颜志图讲古花心思,不是光讲,还能看武术动作,为了让听众更投入,他还去学了武术。
除了说书人,颜志图还有另一个身份,他曾是广州螳螂拳拳会副会长。2001年,他还担任了九运会开幕式少儿千人武术操的指导教练。
颜志图最初学武的动机,也是为了讲古。“当时看一本曲艺杂志说,北方评书艺人为了讲好武打场面,亲自到武馆做学徒。如果懂武打,讲起来就真实、生动很多,人家一听就知道你懂门道。”于是从1958年开始,颜志图拜广州市武术协会副主席郭子硕为师,开始学习螳螂拳,练就一身真功夫———后来拥有螳螂拳六段证书。
讲古难在哪?颜志图说,不仅是要把故事说出来,而是要把它表演出来。粤语说书是艺人用广州方言对小说或民间故事进行再创作和讲演的一种语言艺术形式。为此,力求真功夫也成为了颜志图的表演内容。
教徒
中风还赶到学校讲古
颜志图对南都记者说,以前有人说,他是广州最后一个粤语说书人,除他以外,再无其他人可以继承。他听了以后觉得很难受,好像粤语说书事业到他这里就停止了,而他希望以后永远没有人会讲“最后一个说书人”这样的话。
为此,颜志图一直不遗余力培养传人,免费招收学徒。以前,每周六早上,他都在人民公园里教几个学生。
他还曾身兼广州惠福西小学、朝天小学、大南路小学等多家学校的校外辅导员,在学校讲授广府文化、羊城来历、花市起源等广州风土人情。2014年的一天上午,颜志图因中风被送往医院,但当天下午,在白云区槎龙镇泰小学还有一场讲古。经过一轮救治,情况稳定下来后,颜志图为了不让孩子们失望,还是在开场前5分钟赶到学校开讲。
虽然现在喜欢听说书的人越来越少,但颜志图说,他有责任为粤语讲古培育更多的听众。只要大家愿意听,觉得好听,他都乐意讲。为此,每当接到讲古邀请,他总是尽量不推,“不仅要有讲古接班人,听众也要有接班人”。
彭嘉志回忆,“那时候我刚学艺不久,也是说书艰辛的时候。寒冬里,我们在人民公园里学艺,师父坐在护栏旁,护栏只能坐半个屁股。他一坐在那教,就是一两个小时,我都冷得发抖了,他还是那样撑着。”
传人
希望说书与市场接轨
说到徒弟,颜志图已经数不清了,但真正跟着他走上职业道路的只有彭嘉志。所以,颜志图说,“现在已经退休了,把担子给嘉志了”。
彭嘉志从小喜欢听说书,曾听到废寝忘食。2004年,“看新闻报道得知说书艺人颜志图,就想尽办法找到他学”,彭嘉志说,“从此,师父就是我的明灯了”。
说起讲古,彭嘉志说不像外人看到的那样简单,“说书,大家以为穿个长衫,拿个扇子就上去了。其实不是,说书投入很大,要有很多时间排练和创作,这都得有艺术积累和成本的。说书不能永远都是简陋设备,听书的环境也有要求,音响设备也得有要求。”
作为接班人,彭嘉志除了说书场多,一个星期下来,还有10节非遗进校园的课。他承认担子很重,“现在虽然演出场次很多,但九成是政府支持的公益场,公益场补贴很少。我们不能永远靠政府,如果光靠政府补贴,很难生存。我们想寻求一条自强自立的路,说书得与市场接轨,我们得走进剧场卖票。”
“市场化的问题必须在我这一代解决”,彭嘉志希望未来的说书艺人能生存得更好。他现在有3000多徒弟,但仍没有一个人跟着他走上职业化。
其实,彭嘉志的家人也并不支持他加入说书行业。他说,自己也愧对家人,曾经还要向家里要钱生活,“如果目前还是这个现状,我是父母,也不想小朋友来说书,要解决基本的生存问题。我们做的事就是让老艺术家过得舒适一点,让小朋友接手更顺一点”。
存档
粤语讲古和说书
颜志图解释,说书,又名“评书”、“评话”,只是各地的称呼、讲演的语言不一样而已,其实艺术形式大体相同。在广东、福建,人们又习惯把说书说成是“讲古”,所以说书人亦被称作“讲古佬”。不过,粤语说书的俗称虽是“讲古”,但两者并不等同。讲古包含的是所有用粤语讲演故事的艺术品种,粤语说书只是这些品种的其中之一,不能代表粤语讲古的全部。因口头习惯,说书传承人都被称作讲古传承人了。
揭秘
为何拜柳敬亭为祖师
“说书”的历史可追溯到春秋时期。到了隋代,出现了纯讲故事的表演形式,有文字记载的是见于《太平广记》卷二四八引《启颜录》中艺人侯白说笑话的表演情况。唐代,出现了僧人在寺院里讲故事释经文的“俗讲”的表演形式。其后,这种表演形式由寺院流入民间,出现了民间艺人讲故事的表演形式———讲唱“变文”。及至北宋,已出现了具有现代说书特征的说话艺术形式——— 讲史。而清代,就是真正意义上的传统说书的基本成形时期,同时产生不同流派的地方性说书艺术形式。严格来说,说书艺术的传播,并非一人之力,而现今的文献和文物上,也未找到柳敬亭先生在岭南的痕迹。因此将粤语说书带入岭南的人或许不是书艺人敬奉的祖师爷柳敬亭,而是游走江湖的众多说书艺人。
那为何粤语说书艺人却将明末清初的柳敬亭奉为祖师呢?原因估计是和柳敬亭跟随左良玉将军参与了抗清活动有关。古代说书艺人出于汉民族自尊心理和传统忠君爱国思想的驱使,于是将这个当年在说书界声望颇高之人拜上了祖师爷的神位。真正答案如何,至今已难以考究,但柳敬亭的祖师爷地位,印证了艺术界德高者为师这个道理却是不假。
策划:王海军 李艳 陈实
统筹:许晓蕾 胡群芳 陈养凯
出品:南方都市报朋友圈新闻工作室
主持:胡群芳
采写:南都记者 许晓蕾
摄影:南都记者 冯宙锋(除署名外)


百姓家谱